陆元敏:只要记忆中的影像还在,人便顿时安心

2021-05-24 王瑞

本文改编自


陆元敏:我的作品不过是自拍的一种衍生罢了》
首发于《中国摄影》5月刊
 摄影/陆元敏 采访并文/王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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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一张在海口拍摄的照片,记得天气特别热,带了一顶斗笠自拍,1990年 陆元敏



陆元敏1950年出生于上海,是我的同龄老友。我很理解那个年代的照相爱好者,对摄影有种深刻于骨子里的那种痴迷,究其原故,相片有时候甚至是让人生活下去的人生慰藉。陆元敏以超越得失利害、举重若轻的影像丰富了自己生命的意义,也由之记录下了上海这座城市种种细枝末节的影像记忆,而这种痴迷也体现在其照片中的自我形象之中。


看着曾经年轻的陆元敏在其自拍像照片中拉小提琴的形象,记忆里,老电影《苏州河》中亦真亦幻的无声影像依稀流泻出绵绵旋律。陆元敏为何多年来执着于自拍?我拨通了这位老友的电话,既是出于我心中的疑问,也是基于《中国摄影》杂志的约稿,我对他进行了电话采访,电话中他向我讲述一些关于他自拍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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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着朋友父亲的西服在乡间做写生状摆拍,1979年 陆元敏



我看到的作品有三幅是你在1970年代的自拍,一幅在拉琴,一幅在画画,还有一幅在看文件。这是你最早的自拍吗?好像都是精心布置过的场景,都是当年文艺青年典型的形象。当时就是只想拍照留恋一下,还是有别的什么想法?


看到1970年代的那几张照片,有很多的回忆涌上心头。那张拉琴的照片,真是拍得不容易。当时我刚回城不久,在一家科研单位当一名摄影助理,上面有不少人管着,单位的照相机是不能挪作私用的。那时特别流行学乐器,组建弦乐四重奏小组也算是一种时髦。一次一位提琴手带来了一张唱片封套,上面是俄罗斯室内四重奏的演奏照片。我们觉得画面是那么的浪漫,想模仿拍一张这样的照片。

这个念头是那么的强烈,让我这么一个一向循规蹈矩的人,趁着下班无人之时,把当时价值千元的贵重照相器材拿了出来。那真是一个欢乐之夜。我架上三脚架,调好焦距取好景,充当小提琴手的两个兄弟一个按快门,一个举闪光灯,拍下了这张照片。胶片冲洗后,每人一张到处炫耀,可惜当时没有保存底片的习惯,如今底片早已丢失,只能翻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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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朋友家中拍弦乐四重奏照片,1977年 陆元敏

在一个访谈里,你说你刚开始摄影的时候多是自拍,然后拍家里人,接着拍周围的朋友,而且说这才是相机的正确使用方法。为什么你不仅从拍自己开始,而且一直持续地拍摄自己呢?


可能每个摄影师翻一翻老底,都能找出一大堆自拍像。1970年代的那几张照片,可以说是真正开始自拍,但当初也根本没有有意识把自拍当作品来拍。1980年代至1990年代后,我会以摄影家的思维来思考了:看到一个场景很上镜,又觉得如果在某个位置有个人出现更好,或者觉得有个人的投影也不错,于是干脆自己占位自拍了。就这样积少成多,就似乎一直在拍自拍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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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乡间田野中野餐,1979年 陆元敏

你对自己在照片中的形象满意吗?


我想除了明星外,绝大多数人对自己的长相不会满意,尤其是在青少年时期,照片还会放大自己的缺点。西方的油画家留下了那么多自画像,梵高想必不会对自己的脸那么感兴趣。我猜想大多是没有能力随时随地地找到想要的模特儿,也只能自己画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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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装成猎手在小树林中自拍,1977年 陆元敏

为何会拍持枪打猎的照片,这是真的在打猎吗?


现在看看林中打猎的那幅照片,真是幼稚得可爱。那时返城不久,我还会常常带着照相机回农村看望还未上调的农友,貌似满足了一下虚荣感,拍摄的地点选择在干农活的大田护林带。照理我应该手握镰刀,头戴草帽还原当年艰苦劳作的场景才对,可偏偏那次去模仿了一个老电影中的镜头,作悠闲的打猎状。过去一直不太理解把这代人称作知青,看到这几张照片突然明白了,“知青”“知青”,不是因为你们有知识,而是要你们除去身上的小资趣味,“知”与“资”,上海人发音相似,真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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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楼道的转角自拍,身后是我的暗房窗户,1990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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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过一个计划,来到朋友家进门先自拍一下,1993年 陆元敏

现在都是数码相机和手机了,自拍方便了很多,但当时使用的是胶片,农村条件又有限,你对自己和朋友的自拍是如何进行的?


以在野外写生和野餐的照片为例,西装领带是朋友父亲的,我们不好意思穿着在公园里面拍这种照片,于是跑到远郊去拍摄。记得当时没有三脚架,拿画架代替,相机用绳子绑上,光圈收到f22(当时以为用最小光圈才能拍出高质量的照片)。晚上在乡间的农舍,用两只饭碗冲洗底片。农村的夜晚足够暗,一朋友在隔壁屋子的油灯下看手表计算显影时间,到时间大喊一声“好了”,之后,把胶片装在尼龙网兜里,在屋前的小河里漂洗。前几年朋友搬家,竟然找出了这卷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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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一位著名女摄影师在镜台前拍照,2000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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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家朋友开的影楼里凑热闹,2000年 陆元敏

现在再回头看这些照片时你会想起哪些照片以外的回忆?


那张在家里写字桌前做笔记状的照片,让我想起桌子玻璃板下压着的一张外国明信片,很久后才知道,这是一张安德烈·柯特兹的名作,画面是桌上一盆花,门上的一顶礼帽。有时无意中的一张照片,会对我产生很大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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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有雾气的浴室镜子中留影,1995年 陆元敏

你开始自拍时,想到过这些影像最终会给别人看吗?


这个问题让我想到小说、电影中常有的场景,家里来了客人,主人总爱把家庭相册给客人观赏,也不管客人是否有兴趣看有兴趣听,唠叨个没完,想想自己也不是在做同样的事情吗?真是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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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太太一起出门会朋友,发现时间还早,趁间隙小睡一会儿,2000年 陆元敏

你现有的自拍像,有的是手机或卡片相机拍的吧。数码设备的自拍应该会方便多了,与胶片相比,你更喜欢哪种?


在当下的数码时代,婴儿一出生父母就在手机上晒孩子的照片了。我一直怀疑等这些孩子成人后,是否对孩提时代的海量照片还有兴趣。我最早的一张相片是周岁时在家附近的照相馆拍的,至今还放在书柜架上,每当找书时会无意识地瞥上一眼,这就是数码与胶片的最大区别。数码时代因图像的泛滥已经很难产生胶片时代那样的经典了。
10年前,我有一段时间特别迷恋手机摄影。如今看着满街的女孩拿着手机自拍,人漂亮拍照姿势优美,我自叹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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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镜头前按一个插片装置,在同一张底片上曝光三次,右边金属柱上反射出我的身影,2005年 陆元敏

大家对你最深刻的印象基本上都来自你拍摄于1990年代的代表作《上海人》和《苏州河》。对你而言,你的自拍与这些作品有什么关系?


1980年代末,走出家门开始街拍,面对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拍摄,我还有心理障碍。很幸运,我找到了两个突破口,一是拍自己的朋友(上海人),二是选一个不会太引人注目的场所(苏州河)。从本质上来说,我拍的还是自己,我的作品不过是自拍的一种衍生罢了。现在回看这些照片,总能回想起在这些画面前那个按快门的自己。不要说自己的照片,就是看娄烨1990年代拍的电影《苏州河》,岸上的那些景,桥上的那些人也总让我产生一种自己也身处其中的错觉,因为那段时间我也总是在这条河边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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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用LOMO相机拍的自拍照片,夹在放大尺中再翻拍一次,2006年 陆元敏

请问你的自拍也是观察上海这座城市的一个视角吗?抑或说,拍摄上海也是你自我观察的一部分吗?


我一直生活在上海,上山下乡也只是在上海郊区罢了,我喜欢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朋友,能留下这些美好的记忆,摄影是最有效的方式。至于观察社会、记录社会或许不在我的能力之内。在我的一个名为“在身边”的小型展览上,我只写了一句话:“只要记忆中的影像还在,人便顿时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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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张自拍的照片里看不到相机,是因为这只超小的相机藏在我脑后的电视机上,2010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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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着各类奇特的微型相机总是充满着好奇,2010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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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产山寨的小相机设计更为独特,在镜头边相嵌一颗小圆珠能反射出影子用来自拍,2010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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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老同学聚餐完毕后在电梯里各有所思,2015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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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电梯时常做的一个动作,2016年 陆元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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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田子坊老弄堂里拍照,不意间拍到了自己,2017年 陆元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