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之盛宴丨食物摄影的故事

2021-04-28 刘铖望

食物,作为人类活动的基石,以不同的形式参与到艺术创作中已久。摄影术诞生,食物也逐渐成为一个题材。“眼之盛宴”正以食物摄影为主角,于2019年10月到2020年2月在伦敦摄影师画廊(The Photographers’Gallery)展出。140余张照片分成三个版块,包括“静物”(Still Life)、“围桌”(Around the Table)、“与食物玩耍”(Playing with Food)。这三个版块也符合食物摄影发展的脉络:从作为单独被摄物体而存在开始,渐渐增加对人和食物关系的探讨,再拓展到以食物为基础发挥创造力的探索。名为“眼之盛宴”,实际如何,且以眼观之。

 

展览现场 刘铖望 摄


静物

 

第一部分“静物”以深蓝色的展墙呈现。最开头的几张作品,都遵从“静物”字里字外的原则:静、物以及美观,由此也可看出绘画对早期摄影具有指导性的影响。罗杰·芬顿 (Roger Fenton)的作品《醒酒器与水果》 (Decanter and Fruit, 1853-1860) 即体现了这种特征。画面主次分明,排布合理,充分体现了静物充满画意的观赏性,同时,相比于绘画一笔一笔的描摹,照片对物体细节的呈现可以说又快又可靠,这成为了早期静物摄影区别于静物绘画的特点和优势。而各种水果直观的象征意义也可以通过作品略窥一二:桃代表丰饶;苹果指向禁忌;葡萄呼应酒神精神。除了这三种水果,得益于摄影对细节的展示,笔者能辨认出的水果还有草莓、李子、菠萝和几种莓类。水果之间,醒酒器当然是另一个主角,突出但不突兀,却又空着,不知是否还在等头上的葡萄丰收。

 

菠萝和影子,2011年, 丹尼尔·戈登 © Daniel Gordon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James Fuentes Gallery, New York


有了细节,对静物来说,同样重要的颜色在早期摄影作品中却无法得到体现,而彩色摄影的发展和成熟很快弥补了这一点。弗雷德里克·图顿(Frederick G. Tutton)的作品《甜点》(Dessert, 1925)就是一幅细节与色彩结合的作品。它依然很标准的“静物”,同《醒酒器与水果》相比,更少的视觉元素收束在封闭式构图的画面中,影调偏暗,显得更加端庄沉静。颜色的加入带来更有意义的安排:显眼的红色有相对柔和的橙色和粉色作伴,再让深暗的酒和葡萄归于深暗。如果只有水果和酒,作品整体就太过规矩,于是,这把插在橙子上的小刀轻轻一点,带来些许恰到好处的活泼,隐在橙子里的刀锋也不会破坏饱满的气氛。这幅作品很小,观看距离比较近,仿佛上下打量一个圆润的小世界。

 

移步小世界,遇见老熟人。爱德华·韦斯顿(Edward Weston)的《青椒30号》(Pepper No.30, 1930)久享盛名,突然出现在眼前,好像让人第一次直观认识到这“也”是一种食物。这张照片在摄影史的主干上能占一席之地,成为名作,原因之一就在于重要而丰富的信息可以从它演绎而出,比如摄影师本人,f/64小组,技术层面的分析,艺术层面的解读,对后世的启示……但归纳起来,它好像也就是摄影师用心拍下的一张,青椒。这张青椒,笔者在各种媒介上看过很多次,头一次看见原作,略微惊异于它的尺寸之小,大约20cm乘以30cm的样子。惊异之后有敬意涌出,单说这张照片,以小见大,恰如其分。

 

如果说《青椒30号》以小见大,保罗·斯特兰德(Paul Strand)的作品《静物,梨与碗》(Still Life, Pear and Bowls, 1916)则是一次举重若轻。师承阿尔弗雷德·斯蒂格里茨(Alfred Stieglitz)的斯特兰德与这位亦师亦友的前辈一起为摄影取得独立的艺术地位贡献了力量。这幅作品也正为他们的举动添加注脚。在名为“静物”的画面中却几乎找不到焦点,更找不到已经习惯从静物中发现传统的视觉之美。杂乱堆放的碗之外,一颗梨,单独待在画面一隅,并不承载焦点,而是承载能入选本次展览的关键词:食物。观展刚刚开始,斯特兰德的作品就能单独诠释摄影作为艺术给观众带来思考的一面,很有担当。

 

# 果冻 # 果味儿 # 水果 # 奇怪的东西,2014 年 10 月 26 日, 约瑟夫·迈达 Courtesy the artist


从《梨与碗》之后,“静物”这个版块的摄影作品就都卸下了表达“美”的单一功能,引入了艺术家更主动的趣味和思考。小保罗·奥特布 里奇(PaulOuterbridge, Jr.) 在 1936 年拍摄的《牛油果》(Avocado Pears)便是一张这样的作品。奥特布里奇的摄影作品在偏艺术和偏商业的两个领域均有建树,他用传统的商业摄影手段展示牛油果:半个切开,一个完整。搭配的柠檬在颜色上也是一种对比和补充,甚至连不抢戏的刀在影调上的变化都与画面和谐。但是,作为重要的展示物,切开的牛油果却遍身瘢痕,实在没什么卖相。

 

在“让水果失去卖相”方面更加激进的是罗·埃瑟里奇(Roe Ethridge),在他的作品《水果》(Fruit, 2011) 中,苹果、香蕉、梨和橙子都被不规整地切开,摆在边缘呈不规则波浪形的盘子中。看几眼便让人联想到同一年流行的手机游戏《水果忍者》,玩家随意出刀,切分水果,忙得来不及进一步消受它们。虽然水果并不让人垂涎,但充满流动感的画面似乎又与单纯静物绘画之后的绘画流派暗暗相接,比如,说到不规则,说到流动,说到颜色本身,隐隐然就有印象派、立体派和抽象主义的影子。走出影子,视觉艺术继续发展,发展到波普艺术之时,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 的宝丽来照片把几样食物单纯平实地拍扁到一个平面上,虽然名字还叫《食物静物》(Food Still Life, 1986),但其中静物的一面已经完 全没有空间感可供观者跳跃目光了。

 

盛宴,1993年, 荒木经惟  © Nobuyoshi Araki Courtesy Taka Ishii Gallery, Tokyo


无题(禁止欢愉系列),1994年,Jo Ann Callis © Jo Ann Callis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Rose Gallery, Santa Monica, California


组成“静物”的绝大部分食物都是水果,甚至还有用纸壳打印的假菠萝——丹尼尔·戈登(Daniel Gordon) 的《菠萝和影子》 (Pineapple and Shadow, 2011),如果仅以它们作为食物,好像可以直接加入果食主义者(Fruitarian)的行列了。直到这一面面深蓝背景展墙的水果盛宴快要结束之时,才出现了少许荤食。日本摄影家荒木经惟有一组名为《盛宴》(The Banquet, 1993)的作品,选取四张,模样都有点张扬,其中一盘最为生猛,能让一路看过来已经怀念肉食的观众赶紧转头再看几眼水果。当今的食物照片多数用于传播和分享,绝大多数都以精致面目示人,这样一组照片通过近乎冒犯的方式提醒观众:不仅食物本身,就连食物的呈现其实都是多样的。

 

围桌

 

“静物”这个版块结束在一个提醒之中,展示下一个版块的墙壁刷成明黄,带来自然而然的暖意。第二个版块“围桌”既然引入了餐桌,也就把“人”这一元素领到了桌边。开头便是十张有餐桌,餐桌上有食物,桌边有人的照片。十张照片中,五张生日,两张婚礼,两张野餐,还有一张难以辨认场合:桌上有好几个蛋糕,像婚礼却没有盛装,像生日却没有蜡烛。由于每张照片作者都未知,照片本身也都像是留念性质的拍摄,似乎是专门从存档的照片中选出呼应这个版块主题的。围着餐桌,人的表情大多是满足的微笑,即使含蓄,也带着一种积极的平静。这种平静马上被接下来的作品打破。法国艺术家JR在 2017 年拍摄于美国与墨西哥边境的作品《移民,梅拉,穿越边境的野餐》(Migrants, Mayra, Picnic Across the Border)直接以一双眼睛和观众对视。照片从空中俯拍,应该由无人机完成,细看之下,这双眼睛印在一张有两种形态的餐桌上,一种是坚硬的桌子,另一种是柔软的桌布。桌子和桌布并未真正相接,但因为视觉和情感上的惯性,把它们看作是一张穿越了边境的餐桌。与这张餐桌对视,有那么一刻,可以忽视墙的阻隔,只看见这些同吃同喝的人们。

 

法国艺术家 JR 在 2017 年拍摄于美国墨西哥边境的作品《移民,梅拉,穿越边境的野餐》展示现场 刘铖望 摄


同吃同喝,常常属于惬意的时刻。卡蒂埃 - 布列松(Henri Cartier-Bresson) 记录 下一个惬意的瞬间:《在马恩河岸上》(Onthe Banks of the Marne, 1938)。以河岸草地为餐桌,四位来此休闲的人面对波澜不惊的河面享用着美食和美酒。此地处于巴黎郊外,直到今天都是巴黎人野餐的好去处。虽然此刻河面波澜不惊,但20年前的马恩河战役肯定是另一番景象,而一年之后开始的二战,不知会让多少巴黎人在多少年内怀念这样一个个平静惬意的瞬间。

 

平静惬意的瞬间会逝去,也会归来。托尼·雷-琼斯(Tony Ray-Jones) 在 1967年的英国也捕捉到一个更丰富的瞬间。格林顿伯恩(Glyndebourne)是位于英格兰东南的一座乡间别墅,自 1934 年每年都举办同名歌剧节。歌剧节在夏天最盛,开唱之前,观众都在周围野餐。同时野餐的不止观众,还有身后的牛羊。此情此景,天人合一。

 

菲利普·斯塔佐在 WPA 上享受他最喜欢的食物,因为他听说军队不太喜欢供应意大利面。1940年,维吉 © Weegee/International Center of Photography


“天人合一”是高境界,面对食物,普通人都是普通境界。比如,维吉(Weegee)拍摄的《菲利普·斯塔佐在 WPA 上享受他最喜欢的食物,因为他听说军队不太喜欢供应意大利面》(Phillip J. Stazzone is on WPA and enjoys his favourite food as he'sheard that the Army doesn't go in very strong for serving spaghetti. 1940)以他惯常的戏剧化表达让一副普通境界的吃相跃然纸上。维吉镜头下的美国在 1940年尚有一盘意大利面,拉塞尔·李(Russell Lee)在同一年份走入美国新墨西哥州的乡下,便还能看见大萧条最后的尾声:小城市普通美国家庭并不丰盛的晚餐。20年后,同样在美国,食物上的局促有了很大改观,但更直观的窘境达到了高峰: 种族问题。佚名摄影师拍下的《午餐吧台的罢工》(Lunch Counter Sit-in) 即显示了这个问题。两名美国黑人大学生在“只准白人” (whites-only)的餐厅吧台上学习,两名白人女服务员在观望他们的同时拒绝为他们服务。冰冷拒绝且带怒意,是非常纯粹的仇恨表情。四个人,围桌,却没有可供享用的食物。种族主义作为曾经横亘在他们之间无形的高墙,直到今天都还有残垣断壁留存,化为低矮的绊脚石。


 新布莱顿,英格兰,1983–85年,马丁·帕尔  © Martin Parr/Magnum Photos


揭示种族问题的照片在展厅的一角,相接的墙上有三幅马丁·帕尔(Martin Parr)的作品。有的观众能认出他的作品,轻呼其名后停留在作品前观看讨论。这三张作品《新布莱顿》 (New Brighton, 1983-85)、《滨海韦斯顿》(Weston-super-Mare, 1998)和《布里斯托》 (Bristol, 2005)都带有他标志性的个人风格,有趣的是,整个展览只有这三幅作品没有文字介绍,也许是策展人留给英国观众的彩蛋。


法罗·考迪尔一家在他们的休息区吃晚饭,派镇,新墨西哥州,1940年, 拉塞尔·李 Courtesy The Library of Congress Prints and Photographs Division


对马丁·帕尔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留白让笔者匆匆走过,在旁边的作品伫足。这组名为《饥饿星球》(Hungry Planet, 2007)的作品曾给笔者留下深刻印象。摄影师彼得·门泽尔(Peter Menzel)在24个国家选取不同的家庭,让每个家庭都聚在用餐场所,把通常一周消耗的食物全部展示出来,再由相机记录。多种多样又差异明显的食物构成非常直观地勾勒出这个辽阔丰富又不平衡的世界。欧美发达国家不同的饮食结构却有相似的富足,与亚洲、非洲、南美洲欠发达国家不同结构却有着相似单调,形成了强烈对比;同样对比强烈的,还有面对镜头的表情:前者大都轻松平常,后者丰富,却又常伴茫然。遗憾的是这次展览只有两幅作品,不能通过铺陈产生视觉冲击。

 

新的美味食谱,科瑞,宝洁公司,辛辛那提,1949年, 匿名摄影师


斯帕姆午餐肉,1961年, 艾德·鲁沙 © Ed Ruscha Courtesy the artist and Gagosian Gallery


这种通过铺陈产生的视觉冲击由另一组作品实现。《减肥者食谱卡片》(Weight Watchers Recipe Cards, 1974)几乎铺满了一整面墙。这面墙也最受观众欢迎,明黄底色之下,满墙各式各样的食物,引发热烈讨论,时而欢声笑语,热闹若市,引得刚入场的观众侧目。粗看之下,这就是一墙食物,细细看来往往都要吸几口凉气:这些食物在外形上都有超越常规审美的模样,大多浓厚浊腻,用“黑暗料理”形容不为过,有的甚至算得上“邪典料理”……目的何在?——《减肥者食谱卡片》。理论上,减肥需要控制饮食并加强锻炼,控制饮食的方法不少,遏制食欲无疑能从源头上解决问题。于是,这些有助于遏制食欲的小卡片应运而生,可谓“一本正经胡说八道”,难怪观众会边看边笑。


《减肥者食谱卡片》(1974)展墙 刘铖望 摄


笑过之后,呷一口凉水,定定神,抬眼望见南·戈尔丁(Nan Gordin)。《在滨海大道野餐》(Picnic at the Esplanade, 1973) 是典型的南·戈尔丁风格,照片中的人物也属于典型的她年轻时所处的群体。他们在享用蛋糕,脸上带着快乐,但也正因为是南·戈尔丁,给照片赋予一种可辨的气氛。

 

与食物玩耍

 

气氛随着明黄色墙壁转成红色而消散,告别桌边,来到“与食物玩耍”版块。红色的展场已经预示着主题的升温,那就玩耍起来。领头玩耍的是19世纪威尔士钢铁大亨罗伯特·克劳谢(Robert Crawshay)。钢铁是本业,摄影是爱好,于是这位爱好者让女儿扮成卖鱼女仆,旁边摆着几条待售的大鱼,连鱼带人一起装入《慢市场》(A Slow Market, 1868)。摄影术诞生不过30年,人像摄影和静物摄影都刚走上发展之路,克劳谢便能将二者有机结合并产生谐趣,实属会玩。

 

匿名摄影师拍摄的人与餐桌的合影,展览现场 刘铖望 摄


同样会玩而且玩得更开的是威廉·马丁 (William H. Martin)。《现代农场主》(The Modern Farmer, 1910)和《我们乡村集市 的玉米比赛》(Our CountryFair Contest on Corn, 1908)两张合成照片非常夸张地展示了20世纪初美国农场丰收的喜悦。如此比例的拼贴合成,今天看来,亦不失幽默。曼·雷(Man Ray)和罗伯特·杜瓦诺(Robert Doisneau)也不缺乏幽默感。前者在作品《电力烹饪》(Electricity Cuisine, 1931)中以旋转环绕的波形诠释“电力”,用于烹饪烤鸭,直观又不乏想象力。后者的名作《毕加索的面包手》(Les Pains de Picasso, 1952)则体现出了与食物玩耍达成的趣味。毕加索和面包同样重要,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殊荣。


杜瓦诺让毕加索与面包嬉戏后,另一位波普艺术家登场。艾德·鲁沙(Ed Ruscha) 的《斯帕姆午餐肉》(Spam, 1961)与安迪·沃霍尔的《金宝汤罐头》(Campbell's Soup Can, 1962)有异曲同工之妙。去掉颜色的午餐肉好像还显出一丝正色,不像它代表的快餐文化那样轻浮。

 

当然,轻浮的不只是快餐。某些食物,在形状或者意义上容易让人联想到轻浮之事,玩耍起来自然也散发出一阵阵直奔主题的气息。说轻浮,其实也不尽然,《礼记》有训: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由此看来,香肠和樱桃,配得上展示它们的空间。联想和暗示结束之时,展览也结束了。

伦敦摄影师画廊外的甜品店 刘铖望 摄


在以手机为主的数码摄影高度发达的今天,食物已是最常见的拍摄主题之一。这次展览并未囊括这部分内容,除了些许“筛选精英文化”的倾向之外,还因为这类食物摄影早已不依托实体而存在,加之极大的数量和极易同质化的内容,逐渐成为一种传播符号,而不再仅仅属于食物摄影的范围了。

 

走出画廊,还处于“眼之盛宴”的饱腹感之中,路过一家甜品店,望一眼满目琳琅,竟然有些腻,但见其他人眼中放光,明白过来,他们的视觉盛宴才刚刚开始。

 

刘铖望硕士毕业于英国伦敦艺术大学电影专业,现工作生活于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