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话的遗址

2021-04-25

《神话的遗址》(Sites of Myths)是我从2018年初开始的新项目,才刚刚露出一些雏形。这最初只是源于那次在终南山驻地创作时,其雪后的景象突然且意外地让我看到了“中洲” (Middle-earth)的影子,拍下来也颇有些自娱自乐的意味。后来我慢慢明白,我对于中洲的向往并不仅仅是对一个文学中世界的向往,而是对一个业已失去的神话时代的渴望。因而我觉得或许可以把这发展成一个摄影项目,便继续在其他的驻地创作和旅行中探索着。今日整理出的这些照片包括终南山(驻地创作,2018.1)、福建九龙村(建筑遗产保护工作营/驻地创作,2018.7)、莫干山(驻地创作,2018.11)、山西清涟龙寺(驻地创作,2019.1)、贝加尔湖(旅行,2019.2)、晋中(旅行,2019.9)。

 
雾,2019

最初,我把这个项目称为“想象的遗址”, 因为尽管强烈地渴望那个神话的过往,但十几年的无神论教育根深蒂固,我在潜意识中依然仅把神话当作一种“想象的产物”。随着拍摄和相关阅读的进行,我似乎越来越能相信世界有着某种灵性的存在,只是尚没有哪个现存的宗教让我产生投身去“信”的意愿——我也还无法理解那种“信”(Faith)到底是什么。或许(且希望)在继续拍摄这个项目的道路上,我也能体会到那种信念。
 
金枝之一,2019

拍摄这些影像大多于山林原野、荒村古寺这类远离“现代化”的所在,每一个场景中总有某些元素一瞬间与我发生了共振,我当然希望将之拍下来后可以传达在彼时彼地受到的感召,唤起观看者关于神圣和神秘的体验。然而,借用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刺点” (PUNCTUM)概念,正如每个人面对同样的照片会被(拍摄者意图之外的)不同细节刺痛,召唤我在那些情景中不厌其烦架起大画幅相机的那种共振,恐怕都是现场之于我的“刺点”,它能在多大程度上通过照片传递出去(由此场景中意外的细节便成了拍摄者的意图),我并没有把握。

 仪式之二,2019

神话,关于世界如何诞生的超自然文本,早已被成年人放逐到儿童的书架和枕边。自然科学让我们不再相信曾经有过创造万物的神明。然而,人并非从来就没有过敬畏之心——几乎每个文明中,都存在着一段人与鬼神混居的远古岁月。在那无人记得的年代,世界的先民跟随贤者,敬畏自然,也与超自然的力量和谐共处。贤者的称谓或许各不相同:萨满、先知、祭司、僧侣……他们都是与神灵晤谈的通道。
 
通道,2018

洛丝罗瑞恩,2018


但所有的文明又都讲述了神话与历史的分道扬镳,如今,科学的远古只剩阿米巴原 虫,不再有龙和精灵。现代化的人欢呼这人类理性的胜利,然而英国语言学家托尔金教授 (Prof. J. R. R. Tolkein)曾在《论神话》(On Fairy-stories)一文中写道:“认为汽车比半人马(centaurs)或者龙更‘鲜活’,这想法颇令人好奇;而说它们比马儿更‘真实’,则荒诞地令人悲哀。工厂的烟囱和一棵大榆树相比,能有多真实、多鲜活呢……”是不是正如阿尔泰山区的萨满传说,因为我们没有了对大地的热爱,所以额头上的天火早已熄灭,再也打不开老萨满书写的“智慧之书”?又或者,如佛家所言,对所谓“真实”世界的执着使我们本就具有的光明觉性蒙尘,因此隔断了与神性的连结。
 
火,2019

月,2018


然而,翻开古老的史诗,我们还总会为正必胜邪的奇迹欢欣。托尔金教授描述了两种“相信”:为了欣赏传奇而暂时接受故事中魔法的存在,或者真正的信念——相信神话与我们“真实”的历史本就是同一的。第二种“相信”如今已是稀有,但即便在神佛都已远去的现代,也总有一些情境能让人短暂地相信神灵的存在,比如最后一缕阳光将冬日森林变成一片金枝,又比如山路上的巨石似为通向秘境的大门。我想这是神话时代的遗迹。从凿在沙漠岩壁中的古城佩特拉,到热带密林中被巨树包 裹的吴哥窟,永久留存于地球表面的奇迹般建筑遗产证明着曾经文明的高度,而那些在草木微光中闪现的神性瞬间,虽不像大理石柱那样坚毅,却能在几十分之一秒之中被凝固在底片上,从而也成为亘古的遗址,重新唤起我们对神话的信心。

  

周仰
 
摄影师、译者,在上海外国语大学新闻学院担任外聘摄影课程教师。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报道摄影硕士。作品关注年龄、文化遗产与记忆,曾在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天水摄影双年展、浙江美术馆、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洛杉矶摄影博览会(Photo L.A.)、影像上海博览会(Photofairs Shanghai)等展出,获集美·阿尔勒 Madame Figaro女性摄影师奖提名。


更多周仰作品:


守护者之二,2018

居所之二,2019


竹林,2018


秘密之门,2018


灰港,2019


居所之四,2019


树桩,2019


阿塞拉斯,20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