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逐的收获丨陈卓的风景世界

2021-04-24 王江

来自河南的摄影师陈卓喜欢踯躅于无人的野外,却又着迷于“人化”的风景。他在与景观的纠缠之中逐渐学会了“借力打力”,这让陈卓的作品充满了野性的力道和神秘的超现实氛围。在作品《荒蛮故事》的“生长”过程中,陈卓又在现实的风景中加入了取材自现成影像的灾难片段,以此形成了一个开放式的结构——有关自然与人之间巨大的能量互涉。


以下这篇推文是关于陈卓创作的短评,本文首发于《中国摄影》2020年4期。


“巨木”-1,2019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自然是陈卓赖以宣泄的出口。
 
从最初对地下空间的拍摄到如今面对人化的自然,陈卓一直游弋在这些无人的郊野。他的作品乍看波澜不惊,但是细品之下却能感觉到画面中涌动着的能量。自述对社交有些恐惧的陈卓,喜欢在内心纠结的时刻出走到野外,在远离人际关系的打扰之下方能体味自然的生猛和力道。
 
腐蚀山,2017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陈卓的创作是以自然(Nature)转译为景观(Lanscape)的过程,这两个语境的转换,我们无法忽视的是法国的著名思想家居伊·德波(Guy Debord)的论述:“景观就是积累到某种程度的资本,这时它就成了图像”。在后马克思主义的理论框架下,居伊·德波将工业资本主义经济所带来的物化现实的聚合称之为社会景观(Social Lanscape)。资本的介入给我们的世界带来了深刻的改变,就像上世纪70至90年代中国的经济规则改变,一下子冲垮了许多旧有的生活方式和人际关系。整个社会大步前进,但是个体的感受却容易在这场剧变中被忽视和抛下,于是乎,疏离和荒诞的心绪在人群中蔓延。这种情景之下,总有敏感的艺术家希望能从心理能量的积蓄中找到突破口。在这里,陈卓采用的方式是直面自然。就像他自己所说的:“观看和融入自然,是我解决焦虑与虚无的一个方法论。自然太有力量了,我在现实中遇到的难题与困惑,一回到自然与风景面前,都觉得不是什么事儿了。”
 
室内山,2019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美国学者W.J.T.米切尔在《风景与权力》中讲到:“风景是以文化为媒介的自然景色。”可以说,透过相机直面自然就是对自然的一次物化,这一过程不可避免地带有观看者个体经验的烙印,如同20世纪前中叶用影像来表现地景的两位“亚当斯”——安塞尔·亚当斯(Ansel Adams)着力于通过影调和丰富的灰阶来讴歌自然内在的生命力;罗伯特·亚当斯(Robert Adams)则以一种“中性的观察”冷静而又不露声色的方式记录了美国西部的苍茫大地如何被资本的力量改变。

被锁上的巨石,2017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野瀑 -1,2016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显而易见的是,陈卓的观看方式与后一个亚当斯的体系更加相近。20世纪70年代末,围绕展览《新地形:人为改变的风景的照片》(New Topographics: Photographs of a Man-Altered Landscape)的开幕让与罗伯特·亚当斯以及与他秉持相近理念的这一“新地形摄影群体”走入人们的视野。他们在一开始就带有一种使命感——在盛行的消费主义之下内省人之于自然的关系,因此他们的作品也在看似“呆照”的表象之下隐藏着强烈的问题意识。
 
绸谷,2019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陈卓在拍摄早期作品《下》和《匿》时,也在一定程度上带着“异化”或者“荒谬”这样的问题预设出发,但是与罗伯特·亚当斯以及“新地形摄影群体”略有不同的是,他最初走向野外更多源自对于内心的观照和梳理,这有点像南宋以降的中国山水画家,他们在面对外部的山水之时执着于寻找内心的“道”。或许,正如南朝画论家宗炳在《画山水序》所讲:“圣人含道暎物,贤者澄怀味象”这已经在中国人的血液里烙下了我们面对自然时候的文化基调。
 
马背山,2016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洞穴 -2, 2018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赤兔”,2013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在作品《匿》的拍摄以及整理过程中,陈卓发现自己下意识拍摄了很多有人为痕迹的“奇观风景”。他开始意识到“奇观”就在那里,哪怕你刻意回避都还是会与它们相遇。于是陈卓开始放松下来,尽量在影像里让自然自身表达问题,他努力使自己变成了一个只是为风景肖像按下快门的人,这样反而会收获更多的信息。如此一来,一个新的系列《荒蛮故事》就渐渐沉淀出来。

室内山-2,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在这一系列中,陈卓继续延续着在现实的幻境里寻找超现实的努力,只是他把情绪放在了更加靠后的地方,因为如果把今天的疮痍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去考量的话,无论如何煽情都会显得廉价。

山间的线,2019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标记-1,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荒野-3,2016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光山,2018 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陈卓的创作方式需要一直在路上,他把结果交给偶遇,就像他在浙江邂逅的一个地下石窟,这个于公元前200年左右由古人开凿的洞窟至今日已经被很多代人改造过,一层层的人工痕迹叠加形成了独特的景观,在陈卓看来这景观仿佛一面镜子映射每一个时代的审美和史观。

 

洞穴-1,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陈卓在新的系列中尝试改变直接拍摄的单一方式,他增加了一些对于现成灾难图片的挪用,因为在他看来灾难即是自然能量的一次爆发,这才是自然之野性的最本真一面。

No.33,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No.7,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至此,《荒蛮故事》的结构开始越来越丰富起来—那体量庞大的人造“巨木”、在昏暗的红光中破损的“赤兔马”、宛若外星球表面的神秘结晶体与那些起因、地点语焉不详的灾难影像共同交织在一起,这些点状散落的影像共同构成了陈卓的“自然观”,它们不叙事、不滥情就那么直白地展示了一种对自然的玩味。陈卓自述他获得影像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克制,任何技术手段都是为了还原自然最初让自己震颤的那一个瞬间。
 
刺石,2018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三块铁,2018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在影像真实和现实之间制造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是摄影这一媒介最让陈卓着迷的地方。而不同的阅读者对于影像真实的理解又千差万别,于是陈卓制造了这场编码与解码的游戏,只有与之共振的人才能读懂他放逐在自然里的收获。

更多陈卓作品:


虫海-3,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石瀑,2018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虫海-4,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野瀑-2,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巨木-2,2019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裸露的树林,2017年,荒蛮故事系列 陈卓


No.1,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No.9,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No.23,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No.17,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No.5,2017年,灾难风景系列 陈卓

关于陈卓


1987年生于河南,目前生活和工作在郑州。作品曾先后于北京今日美术馆、中德文化交流中心歌德学院(北京)、土耳其摄影双年展(中国馆)、集美阿尔勒国际摄影季、连州国际摄影年展、北京三影堂艺术中心、河南美术馆等机构与摄影节展出。